AI 时代，人类最硬核、最稀缺的技能是什么？
善用而不滥用 AI，已经成了最重要的能力
2018年的时候，孩子们到达学龄，我为上学的事儿比较不同教育体系的异同，读了不少资料，有时候忍不住想：等孩子们长大成人、步入社会，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早已大行其道了吧，他们要面临的竞争恐怕要比我这一代激烈得多。有哪些技能是他们必须掌握、可以超越时间和空间、受用终身的？
我意识到这是个非常重大的话题，我一个人是解答不了的，必须动用集体智慧。
于是乎我就向大约二十位我信任的各界靠谱人士发出英雄帖，问他们：”抛开特定专业领域的硬技术和专业资格，你认为可以跨越行业、跨越国别、跨越时间的职场核心技能是哪些？能否对这些技能进行初级、中级和高级的分级？换言之，你能否给这些技能的进阶路线图？”
几年间随着孩子们的成长，以及我自己学习和实践的进步，我一直在扩大提问的范围。一共咨询了四十来位各行业我非常认可的专业人士，总算应该可以把答案提炼总结一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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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 时代的人，应当具有哪些核心技能？
当初收到我的提问，不少人第一时间答复说这个问题很深，我需要时间好好想想再给你答复——这正是他们靠谱的表现。
英雄帖发出之后两周，我陆续收到了他们的答案。有些牛人显然没明白我想问的是「技能」，不是「素质」——我用中文提问，没有强调我想问的是「Competence」和「Skill」，不是「Quality」或「Feature」。不过这也提醒了我，我也应该多和各界靠谱老外聊聊这个话题。
技能，Competence，英文的定义是：An ability and capacity acquired through deliberate, systematic, and sustained effort to smoothly and adaptively carry out complex activities or job functions involving ideas (cognitive skills), things (technical skills), and/or people (interpersonal skills).
也就是通过有意识的、系统性的、持续的努力学习，可以掌握的——让一个人顺利地、随机应变地完成与理念、事物和人相关的复杂活动或工作的能力。和理念相关的，叫认知能力；和事物有关的，叫技术能力；和人有关的，叫人际能力，或者沟通能力。
对几年来四十来位各界牛人对此问题的答案进行提炼和总结，加上我自己的实践和思考，我认为对于未来要面对更大挑战、更复杂的国际竞争与合作局面的孩子们来说，超越专业划分和时空、最具重要性的核心技能有以下四条。
第一条：沟通和表达能力。 对于现在的孩子们来说，熟练掌握两门语言简直已经是起步价。对于非英语国家的孩子来说，掌握母语和英语，口头和书面表达均流畅自如，应该是一个基本的技能。口头表达以当众说话和现场演示为场景，书面表达以原创写作为场景，能够把复杂的概念清晰无误地表述清楚；不仅对文字有熟练的掌握，还可以画图，让复杂概念具象化、简单化呈现，对语言和文字表达起到辅助作用。沟通和表达能力的最高体现，我认为就是讲故事。
第二条：计算和分析能力。 不仅仅指数学运算，还包括对数据的分析和理解，以及对复杂现象和局面的解析能力。这个能力解决的最重要的问题是：「Why things and people are the way they are」，说到底是为了对世界运作基本规律有理性、准确的认识。
第三条：判断和选择能力。 这个说穿了就是「视野」——能够看到明面上和潜在的可选项，知道如何根据自己掌握的计算和分析能力进行展开，预判不同选项引向的结果，并根据对自己的边界和极限来选择最适合自己的路径。掌握这个能力，比努力上进重要仅六十二倍。道理很简单：方向选错了，你越努力，损害就越大。
第四条：有趣的能力。 有趣，是工作人生的助推剂、催化剂、润滑油和保护伞，是能够给自己找乐，帮助自己舒缓压力，疏导情绪；也是能够给职场和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带来快乐，提升人际关系的质量。有趣可以让你面临更多机遇，也可以让你坦然迎接挑战，更可以帮你安然渡过挫败。皮囊好看，固然是一个重要的特征；而灵魂有趣，则是相伴终身、难度最高、效益最大的能力。
基于上述核心技能，我给孩子们定下的教育目标是：二十一岁时从科学、技术、经济、社会和人文角度理解世界运作的基本规律；基于此可自如表达观点，对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可与他人进行深入探讨与合作；掌握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，对自己想做什么工作、过什么生活有明确的认识；有一门养活自己的手艺。
说实话，我自己是到了三十岁才达到这个目标，所以我的底线是孩子们到而立之年时能够达成，我已经非常知足。提前完成，意味着他们比我有更多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。
我之所以满三张了才达标，是因为在头脑脱毒方面浪费了几年时间。
至于我是怎么头脑中毒的，老外不一定知道，难道你们也不知道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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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 2026 年的今天，孩子们长大了几岁，AI成长的速度更快，作为重度用户的我感觉在学习效率和成果方面长几十年的功力。显然，需要把当年那些答案更新一遍。
这不是因为原来的答案错了 — 恰恰相反，我认为当年的答案经受住了时间的检验。之所以有必要更新，是因为AI进步得实在太快了，其对人类社会的影响甚至冲击已经成了新的变量，改变了这四条技能的权重、深度和边界。
在说AI之前，有必要把「技能」这个概念从头说清楚。
一、技能到底是什么？
你第一次学骑自行车的时候，有人告诉你：保持平衡，蹬踏板，看前方。道理你全懂，但你一开始骑还是会摔跤。不摔几次，不可能学会。为什么？因为掌握骑车这样的技能不是「知道该怎么做」，而是「身体学会了怎么做出来」。这两件事差得很远。
技能是：后天学来、不练不会、越练越好、解决问题和发现意义的能力。
三个关键词：
后天学来：没有人天生就会谈判、写作、管团队。技能是练出来的，不是娘胎里带来的。这也意味着，只要肯学，人人都可以习得。
不练不会，越练越好：技能不是开关，不是「会」或「不会」。它是一条没有终点的路，有深度，也会退化——不用就生锈。
发现意义：技能不只是干活的工具。一个好厨师不只是在解决「怎么填饱肚子」，他还在发现食材、火候、味道之间那个旁人看不见的关系。这个「发现」，也是技能，而且是最高级的那种。
陆游说：「文章本天成，妙手偶得之。」那首好诗本来就在那里，只是在等一个有能力把它找出来的人。技能，就是那双「妙手」。
二、技能有三层楼
所有技能，不管是哪种，都有三层楼。理解这三层，是理解AI时代一切问题的基础。
一楼：感。就是你的天线灵不灵。
同样走进一个会议室，有人只听到了话语，有人听到了话语背后的情绪；同样站在市场里，有人只看到了人群，有人看到了供需关系的松动。
天线这件事，需要你真实地在场——不是人在心不在，不是眼睛看着手机，而是整个人都在那个当下。这也是为什么，再厉害的AI，也替代不了一个真正在场的父母、老师、朋友。
二楼：知。就是你能不能把接收到的信号处理清楚。
哪个重要、哪个是干扰、哪些信号之间有关联——这一层靠的是积累。你见过的、经历过的、读过的，都在帮你建立一个内部的过滤器。
积累越厚，过滤器越精准。这就是为什么真正有经验的人，往往比年轻人更能一眼看透局面——不是更聪明，而是内部结构更丰富。
三楼：悟。就是灵魂开悟、思路升维的那一刻。很多信号，被有机串联在一起，突然有了涌现，即产生了一个全新的认知——就像散落的拼图碎片突然拼成了一幅画。
那种感觉，就是悟了。顿悟、领悟、觉悟、醒悟，说的都是这件事。
牛顿从苹果落地悟出万有引力是悟。乔布斯把触摸屏、电话、音乐播放器三件事合在一起是悟。一个父母突然理解了孩子为什么那么叛逆，然后知道该说哪句话——也是悟。
这一层，我认为就是是人类和AI之间的界河。AI永远在此岸，人类则可以到达彼岸。
三、四条核心技能，在AI时代的新位置
当年问了四十来位靠谱人士，提炼出四条跨越时空的核心技能。今天，这四条都还成立。但每一条在AI时代的含义，需要重新理解。
第一条：沟通和表达
当年的定义是：两门语言流利，能把复杂概念清晰表达，最高境界是讲故事。今天的新思考：AI已经可以写出流畅的文章、漂亮的报告、规范的合同。可以编码的表达——格式、语法、标准化文体——AI做得比人好。
那人类的沟通和表达，护城河在哪里？
洒家认为，在有温度的故事。
AI可以生成一篇关于失去亲人的文章，但它不知道失去亲人是什么感觉。人类最不可替代的表达，是那种只有真实经历过、真实在乎过的人才说得出来的话——那种让听者感觉「你说的正是我想说却说不出来的」的共鸣。
所以，沟通能力远不止学语言，更包括学讲故事。归根结底，是活出自己的精彩故事。
第二条：计算和分析
当年的定义是：不只是数学运算，还包括对数据的分析、对复杂现象的解析，本质是理解「世界为什么是这个样子」。今天的新思考：数据分析、建模、统计——这些可编码的分析技能，AI已经全面超越人类。
那人类的计算和分析，护城河在哪里？在判断什么问题值得分析，以及解读数字背后的人心。
AI能告诉你数字是什么，但不能告诉你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、重不重要、该怎么用。这个判断，需要对世界运作规律的深刻理解——那是三楼的事，不是二楼的事。
所以，学数学，但不要只学计算。学分析，但要同时培养对人性和世界的直觉。
第三条：判断和选择
当年说：这就是「视野」，方向选错了，越努力损害越大。今天的新思考：这条技能在AI时代的权重不是上升了一点，是上升了一个量级。
因为AI会提供越来越多、越来越好的选项——但它无法替你决定你想要什么。
想要什么，是一个关于价值观、关于自我认知、关于人生意义的问题。这是最纯粹的三楼的事。AI可以模拟一百种人生路径，但哪一条是你的，只有你自己知道。
现在还多了一个新的判断维度：哪些事该交给AI做，哪些事必须自己做。这个判断本身，就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判断力之一。
在这里选错了，会出现两种危险：
把该自己做的事交给AI，你的感觉天线会退化；
把该交给AI做的事自己死扛，你会浪费大量本可以用在三楼开悟的时间和精力。
所以，培养视野的焦点是认识自己，而不只是看清外部世界。
第四条：有趣的能力
当年说：有趣是工作人生的助推剂、催化剂、润滑油和保护伞。皮囊好看是特征，灵魂有趣是能力。今天的新思考：这条技能从「锦上添花」变成了「雪中送炭」。
为什么？因为有趣，本质上是感和悟能力的外在表现。
一个天线灵敏、积累丰富、经常顿悟的人，自然是有趣的——因为他能在平凡事物里发现别人看不见的联系，能把复杂的道理讲成让人会心一笑的故事，能在严肃的场合说出一句让所有人松一口气的话。
AI没有幽默感。它可以模仿幽默的形式，但它不懂为什么这件事在这个时刻对这个人是好笑的。这背后需要的是真实的人际感知、真实的情境理解、真实的温度——全是一楼的感。
而且更重要的是：在AI接管了大量重复性、程序性工作之后，人与人之间的连接，将越来越成为工作和生活里最稀缺的东西。有趣，是建立真实连接的最短路径。
近年来我越来越觉得有趣是一种难能可贵的核心能力。它需要你时刻关注自己的内心，用真实的人生经历和开悟来提升和滋养。
四、AI是帮你渡河远航的船
说了这么多，做一个总结。AI很厉害。它可以替你做大量一楼和二楼的工作——收集信息、过滤噪音、找出规律、整理分析、生成初稿、优化方案。
但它渡不过开悟那条界河。
因为开悟需要一个真正在乎「生活」的活生生的人 - 有喜怒哀乐、有生老病死、有爱有怕的主体，才能完成认知升维、灵魂升华。AI没有这个条件 - 它既没有让它彻夜难眠的人，也没有让它热泪盈眶的事，更没有让它刻骨铭心的痛。
所以，在洒家看来，AI是一条在不断迭代升级的船，䏻帮我更快到达界河边，让我可以不用花太多精力在一二楼的工作上，而把更多时间、精力和脑力带宽留给三楼的开悟。
我们要善用 AI 在一二楼的辅助，但不能滥用。如果你把所有的感和知都外包给AI，感知天线会越来越钝，内化结构会越来越若。那时候，就算AI 的船再好，你来到界河边，恐怕也已经失去了渡河的勇气。
五、给孩子和家长们
当年我给孩子们定的目标是：二十一岁时，从科学、技术、经济、社会和人文角度理解世界运作的基本规律；可以自如表达观点；掌握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；有一门养活自己的手艺。
这个目标今天仍然成立。
但今天我要加一条：二十一岁时，知道自己是谁，知道什么事是AI永远替代不了你去感受、去判断、去悟的。
该怎么做呢？我想大约有这么几条：
保持天线灵敏：对世界保持好奇，积累更多的线下真实经历，不能只在屏幕上看世界；
打磨内化结构：读书，思考，和不同的人交流。让自己的内化机制越来越有效；
练习开悟：多问为什么，多在不同的事情之间找联系，多给自己安静下来想想的时间；
善用而不滥用AI工具，但不要该自己动脑动手时偷懒：AI是好工具，现代人必须学会善用它。但这个工具越是趁手，就越要警惕自己对它的依赖让自己失去了思考和动手的能力。
归根结底，今天的家长和孩子都需要思考一下自己和AI的关系，什么环节可以外包给 AI，什么事情必须自己亲力亲为，AI 是趁手工具，应当帮助我们节省时间和精力，让我们更充实地做好自己的工作、过好自己的生活。
「饭桌杂谈」是解释系主任记录与孩子们日常交谈的专栏。有些问题有确定的答案，我会尽力讲清楚；有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，我也不假装有。这个专栏的目的不是提供结论，而是提供思维工具，帮助孩子们更清醒地认识世界运作的基本规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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